忆江南 (第1/2页)

    清平十年，寒庭月初见戚竹生时，便用剑锋对准了他乌黑的瞳仁，戚竹生好像哭了，眼眶红红的，当即撇下跌在脚边的《大学》头也不回跑远了去。

    后来他才知道，戚竹生是他的亲舅舅。

    戚竹生会在湖心亭里读书，亭旁古梧桐叶沙沙作响，总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路过时寒庭月会想，十四岁的身子怎么可以那么小那么薄，真怕某天让一阵风给吹的倒地不起。

    那个早上寒庭月在湖旁练剑，一直到中午回去时才发现戚竹生靠着亭里的大圆桌子睡着了，他管了，只不过到晚上才管，因为这天晚上对面卧房里没点灯，他便鬼使神差地将府上转了一遍。

    夏日晚清凉，戚竹生身上却烫得很，怎么叫也不肯醒。

    戚竹生很瘦很轻，他背起来时没费什么劲，将戚竹生背回房时背上的人动了动，环着他脖子的胳膊收紧了些，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还有斑驳的红痕。

    那晚他绕过母亲，替戚竹生请医师，也熬毁了戚竹生的药。

    次日晨间寒庭月是从戚竹生床上起来的，戚竹生听见动静撩开了床帘，一身素白衣双眼含笑，手中书简还未来得及放下。

    太阳照得被子暖融融，寒庭月看向戚竹生握书的手，细长白皙，不知是不是也暖暖的。

    戚竹生会照常坐在亭里读书，只不过身边偶尔会多个寒庭月，那样母亲便会时时注意这里，无聊时会有点心，天热时会有冰镇的酸梅汤。

    寒庭月问戚竹生叫什么，不是竹生，是他的乳名，尽管于情于理寒庭月都不能那么叫。

    “擢擢，擢擢当轩竹的擢擢。”他说。

    寒庭月到了上学的年级，母亲替他找了私塾，他却将自己关在房里，说什么也不肯去。

    晌午戚竹生敲响寒庭月的门，他说：“我陪庭月一起。”

    戚竹生已不似先前瘦小，他正襟危坐于窗边，院里的白玉兰树被一道身影挡了去，戚竹生侧头看去，那是偷摸逃了学的寒庭月。

    寒庭月瞥一眼背对他们的教书先生，悄声问戚竹生喜不喜欢读书。

    和戚竹生在一起时，寒庭月句句话都有回应，唯独这句换来的是哑然。

    两位小少爷翻墙出了院子，寒庭月拉着戚竹生的手，他说他要带戚竹生走遍姑苏，看遍真江南。

    这年戚竹生十六，身形抽条，长高不少，比寒庭月高出小半个脑袋，他笑着替寒庭月折柳枝，寒庭月便熟练地编成环替弯下腰的戚竹生戴上。

    他也曾折下路边野花为戚竹生别在发间，却发现艳色实在与青衫人不甚相配，那年湖心亭中绿意盎然，才是留在彼此心中最好的颜色。

    夏雨霏霏，二人租了条乌篷船，倾着身子将莲叶摘下戴在头上，寒庭月还采了莲蓬，打算回府后给戚竹生煲汤喝。

    两人顶着莲叶下了船，一路上踩着湿滑的青石板穿过条条小巷，大多数时候是寒庭月一人胡闹，戚竹生只是笑着任他牵住。

    寒庭月身着鲜衣，高高的马尾随着他左摇右摆的脑袋晃动，少年偶尔会回过头，眉眼弯弯，笑起来时一颗小虎牙露在外面，格外张扬。

    河街旁人潮拥挤，寒庭月终是没将人看牢，待发觉戚竹生没了踪影后疯了似的边跑边喊，待他跑上白石拱桥，便与对面的青衫人撞了满怀。

    戚竹生撑着油纸伞，将寒庭月扶正后晃晃手中纸鸢。

    或许青衫人早便在对岸瞥见他，不重要，他们要在下个晴天，叫纸鸢高悬碧空，带着少年懵懂心事飞远。

    母亲总是对寒庭月的胡闹睁只眼闭只眼，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却不然，同窗们总能看见一高一矮举着书站在廊下，个子矮些的有时干脆将书垫在地上，还要拉着略高些的少年一起坐。

    一块出去多了，镇子上都知道富商寒氏宅邸住着两位俊俏的小公子，卖果酒的大娘总记不清人，每回寒庭月带着戚竹生路过，大娘都笑着打趣二人有没有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