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午后 (第1/1页)

    阿甄用手肘将自己从浴缸支起来，这是她在浴缸自杀已遂的第四个小时，她像打量陌生人一样打量自己的尸体，浴缸仍在放水，溢出的液体带着死亡的气息淹没了这间房子。水汽叆叇湿热，尸体苍白，平静地随着水波飘浮，皮肤散发着大理石的浮晕，阿甄伸手抚摸却只摸到一片水汽。

    她的脑袋沉重，黏腻得像浆糊，身体却轻盈得几欲飘离地面，后来也确实飘离了，阿甄无法离开这个浴室，灵魂好像被尸体吸附，她百无聊赖无所事事，只能用手指在满是雾气的镜子上反复涂画。直到三个小时后她唯一的小儿子曹叡放学回家，虽然昨天他的十七岁生日刚过，但那股被所有人注视的错觉仍以一种激情的方式煽动在他的胃部，他兴高采烈地按下黄铜把手，推开沉重的红木雕花大门，一秒，两秒。在许多年以后，曹叡仍然忘不了发现母亲尸体的那个下午，家里到处都是充满死亡气息的液体，一种沉默以d字韵脚的韵律回应着哗哗的水声，曹叡不脱鞋，踩着那令他感到如岩浆般炽热翻涌蔓延的液体朝浴室走去。他手心出汗，捏紧书包肩带，望着浴室的门，朝外的那一面是黑色的，上面雕了许多繁杂的玫瑰与鸟，他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这扇门，至少比他想象的要轻松。门并未上锁，母亲一丝不挂，洁白的皮肤散射着大理石的光晕，母亲美丽长而弯曲的黑色鬓发散开，母亲的双眼紧紧的闭上就像小时数个在母亲旁休憩的午后那样，母亲的双唇轻轻张开就像要与小时他念每晚的睡前故事，母亲的rufang肿胀，青紫的血管上点缀着砖红的石子，母亲的身体在歇斯底里地哭泣，现在皮肤苍白几近透明而骨骼若隐若现。曹叡身体后仰，脑袋重重地磕在洗手池，做了个有关母亲的梦，梦里母亲亲手将他从腹中捧出，他们通过脐带连接却早已离心，等到曹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他满头绷带，呼吸粗重满头大汗，他父亲的秘书司马懿坐在他的床边。

    “你醒了，”司马懿说，“我们发现你晕倒在浴室里。”

    曹叡从床上坐起来，五指想要发力扇了他一巴掌，像他曾经扇他的叔叔那样，但肌rou无力只打歪了他道貌岸然的眼镜。曹叡不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问他的母亲呢，他以为他只会等到一片沉默，然而司马懿回答流利并不拖泥带水，阿甄就这样浮在曹叡的床头听到了自己前往西藏散心音信全无的消息。阿甄打量着司马懿，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说谎的痕迹却失败了，因为曹睿开口问起母亲也许会何时回归的讯息，阿甄想，曹家说谎的血脉就那么强大吗。

    阿甄不叫阿甄，至少从前不叫，但她不叫阿甄又能叫什么呢，自从嫁给曹丕后她的名字就是甄夫人，甄女士，甄小姐，身份也不再是曾经美艳绝伦的女星，很久以后人们议论这间鬼宅的女主人时用“宓”字称呼她，在饭后谈起她是如何惊人的貌美与命运多舛。可这毕竟不是她的名字，这是被她丈夫抛弃的弟弟写下的一封口吻近乎情书的诗歌中意向死亡的符号。阿甄不理解他却被迫与他共情，他叫曹植，一个命运与她有些许相似的自虐者，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会名流千古的可怜诗人，死于十一年两个月后的胃癌。曹植她是见过的，虽然不甚熟悉，是个有些自傲与幼稚的青年，后者并不是贬义词而是指在关于利益竞争方面简直天真，他曾经与他的丈夫曹丕在一场关于继承人游戏中自动退出，在她的丈夫曹丕继承了曹家万亿的产业后果然遭到了排挤。曹植或许假装将这些错归咎于哥哥身边的小人，擅自单方面原谅了她的丈夫，写下一篇又一篇的美丽诗歌，或恳请曹丕的原谅，或在药物作用下失真迷幻的仙境中寻找安乐乡。

    阿甄对他印象不错，是个礼貌与叛逆并存青年，左手与右肩纹了晦涩的符号，有时喝得烂醉寄宿在家中一夜，直到一个因断电而漆黑炎热的夏夜，曹叡难以安眠她便拍哄着他直到入眠。阿甄轻轻地走出去却听见曹植如猫一般的哭泣与喘息，她心跳如雷，又听见丈夫叫他闭嘴的声音，同样很小，如尖利的指甲滑过玻璃。她缓慢地坍塌，在漫长的呼吸中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太多意外眼泪却打湿了她的手指，最后她捡起她屈辱的泣声悄悄走回来自己的房间，那是她第三次产生自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