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式沉默 (第1/1页)

    陈怡君觉得，自己选择赫尔辛基作为自我放逐的目的地，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

    在她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她同时失去了工作、名誉，和一个建筑师最重要的东西──自信。起因是她在一个社区美术馆计画中，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结构计算错误，一道裂缝，像墓志铭，刻在了她的职业生涯上。

    所以，她来了。逃离了台北那个人人认识她、充满了同情与流言蜚语的圈子，来到了这个据说「连排队等公车，人与人之间都会自觉保持一米以上社交距离」的国度。

    她渴望沉默。渴望那种不被任何人打扰、也不需要假装快乐的自由。

    抵达赫尔辛基是一月初，永夜Kaamos正浓。下午三点，天sE已经如同午夜。她租的公寓在卡里奥Kallio区，一栋安静的老建筑里。当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终於找到公寓楼下那家还在亮着灯的R-kioski便利商店时，她只想尽快买点必需品，然後把自己锁起来。

    便利商店里温暖明亮，只有一个店员。一个高大的芬兰男人，有着一头微乱的金sE短发和一双清澈得过分的绿sE眼眸。他身上那件统一的黑sE制服，也掩饰不住那种天生的、轻松愉快的帅气。

    「Hei,」嘿他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Hello,」你好陈怡君礼貌X地点了点头，但眼神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她只想速战速决。

    然而，冷藏柜前一排排包装相似、语言陌生的r制品，让她陷入了困境。

    就在她认真地试图用翻译软T分辨「t?ysmaito」和「rasvatonmaito」的区别时，那个店员的声音从她身旁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Lookslikeaseriousdairyiigationisunderway.”

    “看来一场严肃的r制品调查正在进行中。”

    陈怡君转过头，他双手cHa在口袋里，好整地看着她。

    “Excuseme,couldyoupleasetellmewhieisfull-fatmilk?”

    “不好意思，请问哪一个是全脂牛N？”

    她的语气，礼貌，客气，却也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

    「Ah,aquestforthered-cappedone!」啊，这是一场对红盖子的探索！他夸张地指着其中一瓶，「Theelixirofchampions.Excellentchoice.」冠军的灵丹妙药。绝佳的选择。

    他的幽默，对此刻的陈怡君来说，只是一种需要应付的、令人疲惫的噪音。她拿起那瓶牛N，礼貌地说了声“Thankyou”，便走向了柜台。

    结帐时，他一边扫着条码，一边继续快活地说：“FirsttimeinHelsinki?Wele.Youpickedthebesttimeoftheyear,ifyoueentialversationswiththedarkness.”

    「第一次来赫尔辛基吗？欢迎。你选了一年中最bAng的时候，前提是你喜欢和黑暗进行存在主义的对话。」

    「Yes,it''''smyfirsttime,」是的，我是第一次来陈怡君回答，目光落在刷卡机上，准备随时付款。

    “Inthatcase,”既然如此他说着，拿起旁边货架上一小条Fazer巧克力，微笑着放到了她的牛N旁边，“You''''llhis.Theofficialsurvivalchocotefornewers.It’sonthehouse.”

    “那你需要这个。官方认证的新人专用生存巧克力。店家招待。”

    陈怡君看着那条巧克力，再看看他那张充满善意的、yAn光般的脸，她感到了一阵无名的烦躁。她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多余的温柔。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That’sverykindofyou,butIcouldn''''tpossiblyaccept.Please,addittothebill.”

    「你人真好，但我不能接受。拜托，请把它一起结帐吧。」

    她的礼貌，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乾净利落地，斩断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善意。

    埃罗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凝固。他看着眼前这个来自台湾的nV人，她有一双疲惫却清澈的眼睛，和一个礼貌到近乎於「拒绝」的微笑。他收回那条巧克力，扫了条码，整个过程安静无声。

    当她拿起购物袋转身离开时，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轻松，却多了一丝玩味。

    “Well,haveanice…versationwiththedarkhen.”

    「好吧，那祝你…和黑暗的对话，一切顺利。」陈怡君没有回头，只是礼貌X地挥了挥手，快步走进了那片让她感到安心的、冰冷的黑暗之中。